梦还没结束。
他发现自己坐在审讯室里。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间,是更老、更破的一间。墙壁刷着暗绿色的油漆,己经斑驳脱落。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光线惨白得刺眼。
他坐在桌子这边。
桌子对面坐着乔白阳。
乔白阳穿着囚服,蓝白条纹,号码是“0437”。他的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,低着头,头发有些乱,遮住了眼睛。
阮秋低头看自己。他穿着警服,肩章上的警衔清晰可见。面前摊着一本笔录本,钢笔握在手里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“姓名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。
乔白阳没有抬头。
“姓名。”阮秋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你知道的。”乔白阳轻声说。
“我要你亲口说。”
沉默。
阮秋猛地一拍桌子:“姓名!”
乔白阳终于抬起头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,清澈得让阮秋心慌。
“乔白阳。”他说。
“年龄。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职业。”
“前秦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。”
阮秋在笔录本上记录。钢笔尖划破纸张,发出刺啦的声响。
“你是行刑者吗?”他问,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乔白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阮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。轻飘飘的一个字,却像千斤重锤砸在阮秋胸口。
“为什么?”阮秋听见自己问,“为什么要杀人?为什么要骗我?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你?”
乔白阳笑了。不是那种空洞的笑,是真正的、带着苦涩的笑。
“阿秋,”他说,“如果我说,我有苦衷,你会信吗?”
“什么苦衷能让你杀那么多人?能让……”
“能让什么?”乔白阳打断他,“能让我变成一个怪物?能让我背叛一切?”
阮秋说不出话。
“没有什么苦衷,”乔白阳平静地说,“我就是想杀人。我喜欢看他们死前的样子。喜欢听他们求饶。喜欢——”
“够了!”阮秋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乔白阳停下来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在说谎,”阮秋说,“你不是那样的人。我认识你二十年,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你认识的是我想让你认识的那个人。”乔白阳说,“阿秋,人是会伪装的。我伪装得很好,骗了你二十年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阮秋的声音在颤抖,“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
“因为你好骗。”乔白阳说,语气轻得像叹息,“因为你爱我。爱让人盲目,让人愚蠢。你知道吗?每次你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地说‘白阳最厉害了’的时候,我都想笑。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崇拜什么。”
阮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他抓起桌上的水杯,想往乔白阳脸上泼,但手抖得厉害,水全洒在了笔录本上。
墨迹晕开,字迹模糊成一团。
“生气了?”乔白阳歪着头看他,那个熟悉的动作,“想打我?来啊。反正我现在是你砧板上的肉。”
阮秋真的想打他。想用拳头砸烂那张平静的脸,想听骨头碎裂的声音,想让那张嘴再也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爱那张脸。他爱了二十年。
“我不会打你,”阮秋听见自己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会把你送上法庭。你会被判死刑。我会亲眼看着你死。”
乔白阳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深深的、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悲伤。
“那样最好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样最好。”乔白阳重复,眼泪从眼角滑落,一滴,两滴,落在手铐上,“我死了,你就解脱了。你就可以继续当你的好警察,继续追捕下一个‘行刑者’。你可以把我的照片从钱包里拿出来,把我的东西全扔了,假装我从未存在过。”
他抬起被铐住的手,抹了把脸,但眼泪止不住。
“阿秋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阮秋没说话。
“我死后,别来看我。别去我的墓地。别想我。”乔白阳的声音哽咽了,“把我忘了吧。就当乔白阳这个人,从来就没存在过。”
阮秋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忘不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二十年,我怎么忘?”
“那就恨我。”乔白阳说,“恨比爱容易。恨一个人,你只会想起他的坏。爱一个人,你会想起他的好,然后折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真相。”
审讯室的门开了。
沈长风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,解开了乔白阳的手铐,把他架起来。乔白阳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摆布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阮秋一眼。
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:歉疚,不舍,绝望,还有……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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