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阮秋又一次从那个梦里惊醒。
他坐在黑暗里,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冷汗浸透了睡衣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,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。他盯着那道光,试图用视线里的现实来确认自己己经醒了。
但梦里的气味还留在鼻腔里——铁锈味,血腥味,还有乔白阳身上那种淡淡的、像雨后青草又像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总是做同样的梦。
梦从那条小巷开始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拆迁到一半的烂尾楼。墙面上的“拆”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半边,像一张咧开的嘴,无声地嘲笑什么。天空压得很低,云层是肮脏的灰白色,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。
阮秋在跑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鼓,能感觉到肺叶在胸腔里剧烈收缩。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,但他不敢停。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忽左忽右,灵活得像只山猫。
“站住!”他听见自己喊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黑影没有停,反而加快了速度。巷子到了尽头,是一堵三米高的墙。黑影猛地跃起,双手扒住墙头,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疑。就在那一瞬间,风掀开了他的兜帽。
阮秋看见了那张脸。
不是防毒面具,不是任何伪装,就是乔白阳的脸。清晰得毛孔可见。他回过头看了阮秋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然后翻身跃过墙头。
“白阳!”阮秋喊。
墙那边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。
阮秋冲过去,手脚并用地爬上墙。墙头上插着碎玻璃,割破了他的手掌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温热黏腻。他顾不上疼,翻过墙——
墙那边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一片空旷的工地,堆积如山的建筑废料,和一架生锈的塔吊。塔吊的吊臂指向天空,像一只巨大的手指,在质问什么。
阮秋站在空地中央,转着圈寻找。没有,哪里都没有。乔白阳消失了,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然后他听见笑声。
是乔白阳的笑声,那种温和的、带着点无奈的笑声,就像每次阮秋做了什么蠢事时他的反应。笑声从西面八方传来,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,越来越响,越来越扭曲,最后变成了尖锐的、非人的尖啸。
阮秋捂住耳朵蹲下来。
等他再抬起头时,发现自己不在工地了。
他在家里。乔白阳的卧室。
卧室里点着暖黄色的落地灯。乔白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书,戴着那副金边眼镜。灯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
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,是阮秋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。
现在这件羊绒衫穿在他身上,依然合身,依然温暖。
“阿秋,”乔白阳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,“站那儿干什么?过来。”
阮秋走过去,脚步虚浮。他知道这是梦,知道乔白阳不应该在这里——他应该在监狱,或者己经死了,或者还在逃亡——但他控制不住自己。他太想念这个场景了,想念到骨头都在疼。
“你今天回来得晚,”乔白阳合上书,那是一本精装的《刑法学》,“晚饭都快凉了。”
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:糖醋排骨,清炒西兰花,麻婆豆腐,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。全都是阮秋爱吃的。乔白阳的厨艺很好,尤其擅长做家常菜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乔白阳走到餐桌边,给他盛了一碗汤,“快吃,吃完还有工作要处理。”
阮秋坐下,拿起筷子。排骨炖得酥烂,酸甜适中。他吃了一口,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好吃吗?”乔白阳问,眼睛弯成月牙。
阮秋点头,却说不出话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乔白阳往他碗里夹菜,“你最近都瘦了。是不是又在外面乱吃?”
“没有。”阮秋终于挤出两个字。
“还说没有,”乔白阳嗔怪地看他一眼,“上次体检,你血脂又高了。跟你说多少遍了,少在外面吃那些油腻的。”
阮秋低头扒饭。米饭很香,粒粒分明。他能感觉到乔白阳在看着他,目光温柔得像水。他想抬头看看那双眼睛,但不敢。他怕一抬头,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阿秋,”乔白阳突然说,“你恨我吗?”
阮秋手里的筷子掉了。
他抬起头。乔白阳还在笑,但笑容变了。不再是那种温和的笑,而是一种空洞的、程式化的笑,像商场里塑料模特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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