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是最好的掩护。
乔白阳躺在单人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切出的光带。光带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曳而晃动,像一把钝刀,在他眼前反复切割虚空。
他闭上眼睛,等待睡眠。
等待梦。
他坐在教室里。
是小学的教室,桌椅都很矮。黑板上方贴着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的红色标语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尘埃在光柱里跳舞。
他旁边坐着阮秋。
不是现在的阮秋,是小时候的阮秋。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阮秋在偷偷吃糖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仓鼠。
“白阳白阳,”阮秋戳了戳他,小声说,“老师看过来了。”
讲台上,老师在讲数学题。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。
乔白阳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很小,指甲剪得很整齐,手背上还有昨天摔倒时擦破的伤口,结了薄薄的痂。
“乔白阳,”老师突然点名,“这道题你来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。题目很简单,两位数加减法。他拿起粉笔,写下答案。
“很好。”老师说,“回座位吧。”
他走回去。经过阮秋座位时,阮秋对他做了个鬼脸。
回到座位,他继续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梧桐树很高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奔跑,喊叫,笑声传得很远。
一切都很好。
阳光很好,风很好,教室里的粉笔灰味道很好,旁边阮秋偷吃糖的悉悉索索声很好。
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“白阳,”阮秋又戳他,“放学去我家玩吧?我妈说今天包饺子。”
乔白阳转过头,看着阮秋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阮秋笑了,缺了的门牙像个小小的黑洞,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。
然后场景开始融化。
像蜡被加热,一切都在软塌、变形。黑板上的字迹流淌下来,桌椅融化成一滩色彩,窗外的梧桐树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
只有阮秋没有变。他还是那样坐着,那样笑着,那样看着他。
“白阳,”阮秋说,声音很轻,“你怎么了?”
乔白阳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长大,指节变粗,皮肤变粗糙,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暗红色——是血。
“我杀人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阮秋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杀了很多人。”乔白阳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用刀,用枪,有时用绳子。我剥过他们的皮,挖过他们的眼睛,切过他们的舌头。我是行刑者。”
阮秋的眼睛睁大了。不是恐惧,是困惑,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“白阳,”阮秋小声说,“你别开玩笑了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乔白阳站起来。他己经长成了大人的样子,穿着那身黑色的皮衣,手上戴着手套,“看,这是血。洗不掉的。”
他脱下一只手套。手上满是血,黏腻,温热,还在往下滴。
阮秋盯着那只手,盯着血滴在地上,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花。
“为什么?”阮秋问。
“因为他们该死。”乔白阳说,“因为他们犯了法,却逍遥法外。因为法律管不了他们。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
乔白阳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父亲那句话?因为那场火?因为太多太多的理由,堆积起来,堆成一座山,把他压在山底,喘不过气?
“因为我是个怪物。”他最后说。
阮秋站起来。他也长大了,穿着警服,肩章上的警衔闪闪发光。他走到乔白阳面前,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。
“我不信。”阮秋说,“你不是怪物。你是乔白阳。是我的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“对不起。”乔白阳说,退后一步,“忘了我吧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进那片融化的色彩里。
教室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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