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我是杨正

我这辈子，最得意的事不是把这间小小的早餐店经营得有多红火，而是有了阳儿这个女儿。

她出生在那个槐花飘香的清晨，像一团小小的、温暖的阳光落在我怀里。她妈妈去得早，我们爷俩就守着这间小店，相依为命。油条锅升腾的蒸汽，就是我们的烟火人间。

阳儿小时候，就坐在店角落那个小马扎上写作业。铅笔头短了，我给她削；遇到难题，她皱着小眉头喊“爸爸”。那时日子不宽裕，但看着她一点点长大，从扎着羊角辫到穿上漂亮的连衣裙，我觉得老天待我不薄。

她从小就心善，看不得别人受苦。路边被雨打湿的麻雀，她都要用手帕包着捧回来，求我救救。后来她去福利院做志愿者，认识了那个叫孙伟强的孩子。她回来说：“爸，他就像那只湿透的小麻雀，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空洞，我想帮帮他。”

我劝过，说那种孩子心思深，让她别太靠近。可她只是笑，说我的心和油条一样，被滚油炸得太硬了。“爸，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坏蛋，只有没被好好爱过的人。”她说这话时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她写的故事里的女主角。

我怎么能驳斥那样的光芒呢？我只能由着她去，每天给她多备一份点心，叮嘱她早点回家。

那天早上，她穿着新买的鹅黄色连衣裙，像只轻盈的蝴蝶，对我说：“爸，我和小曼她们出去旅游，三西天就回。”

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，心里那点不安也被冲散了。“去吧去吧，玩开心点。”我还顺手往她包里塞了几个茶叶蛋。
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鲜活的模样。

噩耗是从阮秋那个电话开始的。

他声音里的不对劲，像一根冰刺扎进我心里。后来的一切，都成了模糊而嘈杂的背景音。警察来了，白阳那孩子倒下了，小曼哭晕过去……世界在我周围分崩离析，唯有“阳儿死了”这西个字，清晰得像烙铁，烫在我的灵魂上。

**我的阳光，熄灭了。**

从此，我的日子陷入了永恒的浑浑噩噩。

早餐店还开着，和面、炸油条、招呼客人，动作全是麻木的。经常有老主顾跟我说话，我听着，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，声音传进来，却进不到心里。有时候，我会突然对着角落那个小马扎发呆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小身影。

家里更是不能待。她的房间，我保持着原样，一本书、一支笔都不敢动。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会恍惚听见她喊“爸爸”，跌跌撞撞冲过去，房间里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无边的寂静。

瘫坐在她门口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，首到天色发白。

仇恨吗？

当然恨。我恨那个叫孙伟强的疯子，我恨不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。可他被抓了，据说精神有问题。我的恨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，无处着力，只能反弹回来，腐蚀我自己。

我也恨我自己。恨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更坚决地阻止她，恨我没能保护好她。这种悔恨日夜啃噬着我，让我迅速衰老下去。

我开始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。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，沿着街道，走过她和白阳、阮秋小时候玩耍的公园，走过她上学常走的路，走到那家福利院的门口……我站在那里，看着里面那些孩子，想着我的阳儿曾经如何满怀希望地走进这里。

然后，我看到了他。

就在医院附近，那个穿着病号服，眼神空洞，被两个人陪着散步的身影——孙伟强。

他看起来那么“正常”，甚至有些无辜。他凭什么还能活着？凭什么还能呼吸着害死我女儿的同一片空气？而我的阳儿，却要躺在冰冷的地下？

那一刻，所有压抑的悲痛、愤怒和绝望，像火山一样在我体内爆发了。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占据了我的脑海：

他必须付出代价。用他唯一还能付出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