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苏大花一家子

苏大花带着一大家子，神情愉悦地回到家。

“奶奶回来啦！姑姑回来啦！爸爸也回来啦！”

院子里拿着木制小枪玩战士抓土匪游戏的三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，旁边竹推车里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也跟着扑腾，场面十分热闹。

这四个孩子正是王玉熊和王玉豹两兄弟的儿女。

王玉熊和王玉豹两兄弟年龄只相差一岁，差不多前后脚成亲，到如今正好一人一双儿女。

王玉熊家先得了个儿子，取名王松，今年6岁，后来得了个闺女，取名王喜梅，今年四岁。

王玉豹家则是先得了个闺女，取名王喜冬，今年五岁，后得的儿子就比哥哥姐姐们小很多了，如今还没满一岁，取名王柏。

苏大花没分家，当初王玉熊结婚前她特意拿出积蓄翻盖了房子，除开堂屋、灶房、茅房、柴火房，还有六间宽敞的房间。

一大家子住一块，并不拥挤，一家子和和美美、热热闹闹，让大队上的队员们可是羡慕极了。

在灶房忙活的苏招娣听到声音出来，关切道：“妈，事情搞清楚了没？”

她倒是不担心婆婆出马会吃亏——在她看来，能让婆婆吃亏的人，还没出生呢！

她只关心，“秀娟是不是前面生病吃错药了？咋干出这种事呢！”

苏大花挥挥手，“先摆桌子吃饭，玉熊他们今天累得够呛的！”

苏招娣便收了声，又急急往灶房去了，李桂香三人一身灰，连忙回屋收拾一下。

王松哒哒跟着父亲进屋去了，王喜梅姐妹俩围到王玉英身边，关心道：“姑姑，真的是大姑姑欺负你吗？”

“大姑姑为啥要欺负你呀？”

王玉英看着这俩小姐妹，鼻头一酸，她跟王秀娟就是这样长大的呀。

好端端的姐姐，怎么就被妖精占了身子！

这要怎样才能救她呢？王玉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
苏大花全身心都在闺女身上，见状当即出声：“去去去，别烦你们姑姑，找你们爹妈去，今儿他们去公社了，肯定给你们买糖了。”

这年月的孩子哪里能抵抗糖的诱惑，俩姐妹眼睛一亮，也顾不上关心姑姑了，手拉手跑去要糖了。

王玉英见状，叹口气贴到母亲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妈，你认识神婆吗？”

苏大花被逗乐了，“怎么，你觉得王秀娟这样干，是被鬼怪迷了心窍？”

“不是被鬼迷了心窍，是被鬼怪占了身子！”王玉英语气肯定道：“你不觉得今儿她说话做事的腔调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吗？”

老王家条件还不错，王玉英俩姐妹是胜利大队唯二读到高中的女孩。

虽然在双抢这样的时节她们依然要跟着下地，但也只有这样农忙的时候要下地了，平日里都是在学校。

现在的学校环境不如以前那样单纯，可是比起那些整日里在田间地头忙活或者早早嫁人的同龄人，俩姐妹的世界还是比较简单，也因此她们的思维很简单，眼神也清澈。

可今儿的王秀娟呢？那股子泼辣劲、眼神里透露出的世故，可不是一个小姑娘该有的！

王玉英觉得，占了堂姐身子的怕不是个老妖怪！

这让她忍不住焦虑，这样的老妖怕是道行不浅呀！

苏大花仔细回味了一下今天发生的种种，特别回忆了一下王秀娟的表现，她忍不住点头，“是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
不过苏大花不太认可闺女的“妖怪上身论”，说起来，她苏大花可是个坚定的无神论！

她的这份坚定，源于她从小的经历。

苏大花出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，她名字里的“大”，是排序，她爹娘一共生了六朵花，才生出了宝贝儿子。

打小她就看着自家爹娘为了生儿子，各种求神拜佛，而随着一个又个妹妹的出生，又一个又个被溺死，她忍不住在心里想。

根本就没有送子观音！不然哪个神仙能看着这么多女孩生到这样的家庭走一遭、受一趟苦又匆匆离去呢！

后来弟弟生出来了，苏大花看着爹娘欣喜若狂地还愿、感谢老天爷，她又想。

就是村头的烂赌鬼，赌十把，输九把，还有一把赢呢！运气到了罢了。

经历过战乱、贫穷的年代，她见到过很多人祈求上天怜悯，可惜老天爷从来没开眼，该死的还是会死。

后来解放了，日子才好起来。

等到村里来了扫盲队，她听着那些文化人把很多大道理讲的浅显易懂，以前那些朦胧的念头越发成形。

什么神呀鬼啊，都是人无能为力之下的一种寄托罢了，事在人为，要是人为不了——那就是能力不够！

后来破四旧，不少老人背地里长吁短叹，甚至悄悄继续搞那些迷信活动，她是从来不会去掺和的，她呀，只讲科学。

哪怕今儿王秀娟表现的确实挺像鬼上身，但苏大花很快就找到了科学的解释——装的，这丫头以前的老实本分搞不好都是装的！

为啥这么想呢？因为苏大花对这个熟悉啊！她也很会装！

作为后妈，苏大花是这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好后妈。

想当年，王玉虎下河泅水抽筋，差点就淹死在河里了，是苏大花不顾自己还怀着孩子，跳下河废了大力气、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，愣是把人救上来了。

可王玉虎被救活了，她怀着的那个孩子却没保住，流出来是个成形的男孩了，谁听说了都替她可惜。

更别提那次小产后，她再也没怀上过了，又过一年，王老大也死了，苏大花一个人拉扯大了三个继子一个女儿。

虽然有王老二和王老三的帮衬——可那时候都穷，能帮的也有限，到底还是苏大花吃了最多的苦。

难道苏大花真就这么伟大？就那么无怨无悔？

那也没有，苏大花想起往事，想起那个无缘的孩子，心底那叫一个难受，偶尔还会油生一种恨意。

明明当时她都说了天气还凉，不能下水，那死孩子就是不听！

可难受归难受，日子还得继续过，她不可能离开王家，不然一个娘家回不去的女人，又能咋办？再找一个男人伺候？

那还不如养继子呢，都是赌，赌一个男人的良心和赌孩子的孝心，还是后者赢面大。

再怎么样，嫁人了，给人当媳妇，那就落了下风，给人当妈，名分上占优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