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十四天,人间过得很快。
秦胤没有闲着。
第一天,他去了灰河。
阴司之门对活人隐去以后,外围封锁反而更严。军方拆掉了原来的观测点,改成一片荒滩,只留下地下三十米的一处监听站。
古尔越在监听站里等他。
“加冕的事,总局知道了。”
秦胤道:“谁说的?”
“元伦。”
古尔越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
“他通过第十殿传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十殿已齐。”
“说帝座待主。”
秦胤没有翻那份文件。
古尔越看着他。
“你要坐?”
“要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四天后。”
古尔越皱起眉。
“为什么是十四天?”
秦胤道:“有人在等。”
古尔越沉默一息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
“慕容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古尔越把手指压在桌面上。
“秦胤。”
秦胤看向他。
古尔越道:“总局的评估不看好这件事。”
“什么评估?”
“他有夺位的动机。”
“他现在只剩一殿。”
“他有四殿的经验。”
古尔越抬起头。
“他知道怎么夺印。”
“他也知道你要加冕。”
“如果他在加冕那天动手……”
秦胤道:“他不会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他是阎罗天子。”
古尔越沉默很久。
这个理由在总局的评估模型里没有权重。
可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过去七个月,海州阴门的登记记录一直没有断过。
一天没有断。
古尔越换了话题。
“南极那边有东西了。”
他调出一段影像。
画面很抖。
极地风雪。
镜头在往前推。
前方的冰层已经不是白色。
是一整片黑色的平面。
从冰下露出来了。
看不见边。
镜头往上抬。
那片黑色一直向上延伸,消失在风雪里。
一个声音在画外说。
“目视高度已经超过两百米。”
“看不见顶。”
“重复,看不见顶。”
古尔越暂停画面。
“前哨队第七天传回来的。”
“他们现在退到了四十公里外。”
秦胤看着那片黑。
“是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古尔越道:“上面没有门缝。”
“没有把手。”
“没有花纹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他们用探地雷达打过。”
“信号回不来。”
“打进去就没了。”
秦胤问:“还有多久能显露完整?”
“六十一天。”
古尔越把影像关掉。
“按这个速度。”
“如果不加速。”
秦胤道:“会加速。”
古尔越看向他。
“云帝说的?”
“他说一百天。”
“现在剩多少?”
“七十二天。”
古尔越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身,走到监听站的墙边。
那面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。
南极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
圈外还有七个小标记。
“各国都在退。”
古尔越道。
“退到安全距离。”
“他们都在等门开。”
“没人敢第一个上去敲门。”
秦胤看着那张地图。
“会有人敲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云帝。”
古尔越回过头。
“他会等我们准备好吗?”
秦胤道:“不会。”
“他说过一百天。”
“他也说过,他不喜欢等太久。”
……
第三天,秦胤去了兖州。
不是为了第六殿。
是为了裴刚。
葬礼已经办完。
裴玉的骨灰放在兖州本地一处公墓。墓碑很普通,没有照片,只有名字和生卒年。
墓地里人很少。
只有一个人蹲在碑前。
裴刚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布,正在擦碑面。
碑很干净。
已经擦了很久。
秦胤走过去。
裴刚回头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秦胤道:“路过。”
裴刚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,把那块布叠好,塞进口袋。
“我妈知道了。”
秦胤没有说话。
裴刚看着那块碑。
“我瞒不住了。”
“下葬要签字。”
“她看见我签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没骂我。”
“她坐在椅子上,坐了一晚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起来,问我要不要吃面。”
裴刚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难看。
“我说要。”
“她煮了两碗。”
“她自己一碗都没动。”
秦胤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做什么?”
裴刚道:“回部队了。”
“归队申请批了。”
“下周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西边。”
裴刚说得很平。
“申请调的。”
“调远一点。”
秦胤没有问为什么。
裴刚自己说了。
“兖州待不下去。”
“到处都是他的东西。”
“广告牌还挂着。”
“商场里还放他的歌。”
“上礼拜我在超市听到一次,站在那儿听完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听完发现旁边有人在看我。”
“我就走了。”
秦胤看着那块碑。
“他有地方去。”
裴刚抬起头。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秦胤沉默一息。
“他现在有活干。”
裴刚愣住。
“什么活?”
秦胤看着他。
“看那些做过脏事的人。”
“判他们。”
裴刚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墓地。
他忽然道:“他受得了吗?”
秦胤道:“他上次受不了。”
“那这次呢?”
秦胤看向远处。
“这次他自己选的。”
裴刚低下头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条毛巾。
已经洗过了。
叠得很整齐。
“这个我一直带着。”
他把毛巾放在碑前。
“他不需要了。”
“但我拿着也没用。”
秦胤没有说话。
裴刚站起来。
“你能不能带句话?”
秦胤看向他。
裴刚看着那块碑。
“告诉他别怕。”
“他小时候怕黑。”
“怕鬼。”
“怕那些讲鬼故事的动画片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他自己成了那种东西。”
裴刚笑了一下。
“挺荒唐。”
秦胤道:“他不是鬼。”
裴刚看着他。
“那是什么?”
秦胤道:“是判案的阎罗。”
裴刚沉默一息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更荒唐。”
“他连自己车贴罚单都不会处理。”
秦胤没有回答。
裴刚看着那块碑,又道: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熬夜。”
秦胤停住。
裴刚道:“他以前录歌能录到早上五点。”
“回家倒头就睡。”
“不吃饭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现在不用睡了吧。”
秦胤道:“不用。”
裴刚低下头。
“那算了。”
“这句就别说了。”
他转身往墓地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住。
“秦胤。”
秦胤回头。
裴刚站在小路上,背对着他。
“他是不是没有痛苦?”
秦胤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句话回答起来很简单。
也很难。
第六殿掌重罪。
裴玉现在每天要看什么,秦胤知道。
他沉默了两息。
“有。”
裴刚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秦胤道:“但那是他自己要的。”
裴刚站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
他往前走。
没有再回头。
……
第七天,出了一件事。
境外势力试图破坏加冕。
不是苦海。
苦海已经崩了。
来的是四拨人。
第一拨是罗刹境内一个旧邪教残支,七个人,最高六阶初期。他们查到灰河,想在阴司门附近埋咒。
秦胤到的时候,他们正在挖第三个坑。
七个人。
他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左手抬起。
一片黑火散开。
黑火落在雪地上,像一层灰。
七个人同时开始惨叫。
黑火只烧肉身。
不烧衣服。
也不烧地面。
十几息后,雪地上留下七套完整的衣服。
里面是灰。
血雨走过去,鼻尖动了动。
“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秦胤道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第二拨是南越那边过来的,五个人,带着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只旧铜铃。
摇一下,能让低阶亡魂迷路。
他们想在加冕那天摇。
秦胤没有让他们靠近灰河。
他在两百公里外拦下的。
那五个人看见他的双眼时,为首那个直接跪了。
“秦镇抚。”
“我们只是路过。”
秦胤看着他手里那只铜铃。
“东西给我。”
那人立刻双手捧上。
秦胤接过铜铃,随手一握。
铜铃碎成粉。
“回去。”
那五个人跑得很快。
血雨在旁边看着。
“不杀他们吗?”
秦胤道:“他们还没摇。”
第三拨是国内的。
八个邪修,凑在一起。
他们不是想破坏加冕。
他们想抢阴司门。
有人告诉他们,十殿归位以后,阴司门会短暂敞开,那一刻能夺阴德。
秦胤在灰河下游三十里处遇到他们。
八个人里,最强的是七阶初期。
那人看见秦胤时,第一反应不是跑。
是笑。
“你就是秦胤。”
“听说你只剩不到一年阳寿。”
秦胤没有回答。
那人抬手。
八个人同时结阵。
阵刚起来一半,秦胤已经到了阵中。
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动的。
血冕哀恸没有出鞘。
酆都大印没有浮出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。
一缕白火。
白火落在那个七阶邪修的眉心。
那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脸上的狠意慢慢散去。
表情变得很平静。
甚至有一点笑意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秦胤。
“我……”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不疼。”
秦胤看着他。
白火没有蔓延。
只是往里烧。
第一魄。
第二魄。
第三魄。
那人的眼神一层层散掉。
到第五魄时,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娘在等我回家吃饭。”
秦胤没有说话。
第六魄。
那人的脸上还在笑。
“今天有鱼。”
第七魄。
他站在那里,眼睛还是开着的。
呼吸还在。
心跳还在。
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。
一个活死人。
剩下七个邪修全部愣住。
他们看见了那个过程。
那不是杀人。
那比杀人难看得多。
一个人还站着。
还会呼吸。
会跟着别人走。
甚至偶尔会笑一下。
可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其中一个直接吐了。
有人转身就跑。
秦胤没有追。
他抬起左手。
黑火散开。
那些跑出去的人,跑到第七步时全部化灰。
雪地上只剩一个活死人。
它站在原地,脸上还带着那一点笑。
血雨走过来,抬头看了看。
“这个怎么办?”
秦胤看着它。
“他还有肉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秦胤沉默一息。
他抬起左手。
黑火落下。
那具身体化成灰。
血雨道:“为什么不留着?”
秦胤道:“留着更难看。”
第四拨没有来。
他们在半路收到消息,直接掉头。
从那天起,剩下的七十多天里,没有人再往灰河去。
境外七支南极前哨队里,有两支收到了同一份内部通报。
通报只有一句。
【大夏东部区域,避让。】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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