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是一个房间。
很熟悉的房间。是他的卧室,和阮秋同居的那个卧室。床单是蓝色的,窗帘是米色的,书桌上堆满了案卷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蔫蔫的,好久没浇水了。
阮秋坐在床边,背对着他。
乔白阳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能看见阮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。很小声,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。
他想过去抱住阮秋,想说“别哭了”,想说“我在这里”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着,看着。
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那个自己从房间的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阮秋身边,蹲下来,轻轻抱住阮秋。
“别哭了。”那个自己说,声音温柔得像水,“我在这里。”
阮秋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他看着那个自己,看了很久,然后猛地抱住他,抱得很紧很紧,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。
“白阳……”阮秋哽咽着,“我好怕……我梦见你走了……梦见你再也不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那个自己说,轻拍着阮秋的背,“我永远在这里,陪着你。”
乔白阳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他知道那个自己是假的。是他幻想出来的,是阮秋需要的那个“乔白阳”——干净的,纯粹的,光明磊落的。
而他,是真的。
是满手鲜血的,是满口谎言的,是注定要离开的。
那个自己抱着阮秋,抬起头,看了门口的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复杂。有怜悯,有嘲弄,还有……理解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那个自己用口型说。
乔白阳点点头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阮秋。阮秋埋在那个自己的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很美。
美得像一幅画,一幅他永远无法走进的画。
他转身,轻轻关上门。
咔嗒一声。
门里和门外,成了两个世界。
他沿着走廊往前走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无数扇门。每扇门后都有一个场景,一个他人生中的片段:
第一扇门后,是父亲教他打靶。枪声震耳欲聋,弹壳跳出来,掉在地上,叮当作响。
第二扇门后,是他第一次穿上警服。对着镜子照了很久,把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。
第三扇门后,是他和阮秋第一次接吻。在警局的天台上,风很大,吹乱了头发。阮秋的嘴唇很软,有薄荷糖的味道。
第西扇门后,是他第一次杀人。血溅在脸上,温热黏腻。他擦了擦,但擦不干净。
第五扇门后,第六扇门后,第七扇门后……
他走过所有的门,没有停留。
走廊到了尽头。又是一扇门,朴素的木门,没有任何装饰。
他推开门。
门外是一片旷野。草很高,没到膝盖。风吹过,草浪起伏,像绿色的海。天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低,压在地平线上。
远处有一棵树。孤零零的一棵树,枝干虬结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是父亲。
还是当年那个样子,穿着警服,背对着他,看着远方。
乔白阳走过去,在父亲身边停下。
“来了。”父亲说,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都处理好了?”
“嗯。”
父亲转过身,看着他。父亲的眼睛很亮,像鹰隼的眼睛。
“后悔吗?”父亲问。
乔白阳想了想。
后悔杀人吗?不后悔。那些人该死。
后悔骗阮秋吗?后悔。每分每秒都在后悔。
后悔走上这条路吗?
他不知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如实说。
父亲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父亲说,“知道自己不知道,比以为自己知道要好。”
风吹过来,很冷。乔白阳打了个寒颤。
“冷吗?”父亲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回去吧。”父亲说,“回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该去的地方是哪里?”
父亲没有回答,只是指了指天空。
乔白阳抬头。
天开始下雨。雨滴很大,砸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雨越下越大,成了暴雨。雨水冲刷着旷野,冲刷着他,冲刷着一切。草被压弯了,泥土被冲起来,混浊的水流西处流淌。
父亲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。
“爸,”乔白阳喊,“我要去哪里?”
父亲的声音从雨里传来,很轻,但很清晰:
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然后父亲消失了。
只剩下乔白阳一个人,站在暴雨里。
雨打在身上,很疼。像无数根针在扎。他想找个地方躲雨,但旷野上一望无际,没有任何遮挡。
他蹲下来,抱住膝盖。
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涩涩的。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雨停了。
天晴了。
阳光很刺眼,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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