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我叫潘林子

我叫潘林子。国林国际中学，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气派吧？金光闪闪的，好像在这里念书的每个人，脚下都踩着通往锦绣前程的云梯。

但对我来说，这里的风都是血腥的色的，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味道——那是恐惧发酵后，酸涩又黏腻的味道。

我的恐惧，主要来自王士贞。他是我们班的“王”，至少在他自己构建的小王国里是。他跟他的那几个跟班——张月鹏、刘文轻他们——像一群巡视领地的鬣狗，而我，是他们的猎物之一。

霸凌的行为总是相似的。

我的书包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垃圾桶里，课本上时常爬满丑陋的涂鸦，走路时总会“不小心”被绊倒。这些我都习惯了。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那部手机。王士贞给我设了专属铃声，只要铃声一响，我必须立刻接起来，然后对着电话那头，学狗叫，喊他“主人”。

我不敢不照做。有一次我试图关机，第二天，他们就在放学后把我堵在器材室。王士贞点燃一支烟，烟头离我的眼皮只有几厘米，灼热的气息烫得我皮肤发紧。他笑着说：

“潘林子，你是不是皮痒了，想让我帮你挠挠？”

那时候，只有一个人会偷偷对我好。是赵天歌。

赵天歌和我们不一样，他家里好像没什么钱，性子也闷，不太合群。起初，王士贞他们也欺负他，但他从不服软，眼神里总有一股倔强的火苗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，王士贞似乎觉得他“没意思”，就把主要火力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
赵天歌是唯一一个，在周围空无一人时，会悄悄塞给我一颗糖的人；是唯一一个，在我被泼了一身脏水躲在厕所隔间里不敢出去时，从门缝底下递进来一包纸巾的人。

他话不多，只是有一次，他看着我的眼睛，很低很沉地说：“林子，别怕他们。越怕，他们越来劲。”

可他不知道，我不是他，我没有他那身硬骨头。我怕，我怕得要死。

事情的转折，发生在那天下午。我忘了是因为什么，王士贞他们又在后山那个小树林里教训赵天歌。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，吓得浑身发抖。我看见他们推搡他，骂着最难听的话。赵天歌像往常一样，咬着牙不吭声，眼神里的火苗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旺。

然后，我听见王士贞尖厉的声音：“赵天歌！你他妈还敢瞪我？！”

混乱中，不知道是谁，也许是张月鹏，也许是刘文轻，猛地推了赵天歌一把。赵天歌踉跄着向后倒去，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。

那声音很闷，像一口袋粮食摔在地上。

他躺在那儿，不动了。

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。王士贞他们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，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，几乎是同时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，尖叫着跑掉了。

树林里只剩下我，和躺在地上的赵天歌。

我挪不动步子，大脑一片空白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才连滚爬爬地逃回了家。

那天晚上，我接到王士贞的电话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毒：“潘林子！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，听见没有？你要是敢说出去，赵天歌就是你的下场！”

我死死捂住嘴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
第二天，学校里传开了消息：赵天歌失踪了。

没有人把他和昨天后山的小树林联系起来。只有我知道，他躺在那里，身体大概己经冷了。王士贞他们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，照常上课，照常欺负我，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
而我，成了唯一守着这个恐怖秘密的人。

巨大的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，越收越紧，让我窒息。是我太懦弱，如果我当时能勇敢一点，跑出去喊人，或者至少……至少去看看他是不是还有气……天歌会不会还有救？

警察来过学校，问过话。王士贞他们统一口径，都说很久没见到赵天歌了。当警察站到我面前时，我感受到了王士贞刀子一样的目光钉在我背上。我低下头，用尽全身力气，颤抖着说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从那以后，我更加沉默。我看着王士贞他们依旧嚣张，仿佛赵天歌的消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他们甚至变本加厉地欺负我，好像要通过折磨我来证明他们依旧强大，来掩盖他们内心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