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我是杨阳

他们总说，秦河的雨能藏污纳垢。但对我来说，雨是干净的，它能洗去尘埃，就像小时候摔倒了，白阳哥总会用清水耐心地帮我冲洗掉膝盖上的泥泞。

白阳哥…乔白阳。这个名字贯穿了我几乎全部的生命。从我记事起，他就在那里，像巷口那棵沉默的梧桐树，枝叶繁茂，为我，也为很多人遮风挡雨。我知道他心里的苦，那片我从未真正踏足过的、关于伯父伯母骤然离去的暴雨之夜。我能做的，就是在他偶尔凝望远方时，递上一杯热茶，或者干脆拉上阮秋那个活宝去吵他。看他无奈地笑，我就觉得，阳光好像又透进来了点。

我写故事，因为我相信再黑暗的角落，也总能找到一点点微光。所以，当我开始在福利院做志愿者，遇见小强——孙伟强时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
他那么瘦小，眼神像受惊的小鹿，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。他安静地坐在角落摆弄花草的样子，让我想起白阳哥小时候护着的那只受伤的麻雀。院里的人说他情况特殊，思维像停在了某个阶段。我只觉得心疼。

他叫我“小羊姐姐”，发音含糊，却带着全然的依赖。他会给我看他画的花，虽然线条扭曲；会把他觉得好吃的糖果小心翼翼分我一半，糖纸都攥得发热。我看着他，就像看着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、脆弱的世界。我以为我的耐心和故事，能像阳光照进缝隙一样，慢慢温暖他那片荒芜的天地。我跟他讲外面的世界，讲善恶终有报的故事，希望他能听懂哪怕一点点。

我甚至跟白阳哥提过他，在一个他难得不忙的傍晚。我说：“哥，我们院里有个孩子，挺可怜的，心思特别单纯，像张白纸……” 白阳哥当时正看着卷宗，闻言抬起头，眼神温和却带着警官特有的审慎：“小阳，心思单纯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。有些人，他们的世界没有光，也就没有了阴影，你得保护好自己。”

我当时只是笑他职业病，太过警惕。我以为我懂什么是“恶”，是卷宗里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，是新闻里那些面目狰狞的坏人。我从没想过，纯粹的“恶”，可以披着最天真无邪的外衣。

那天他说想去看山上的夕照，说发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。我怎么会怀疑呢？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满是分享喜悦的期待。我开车带他去了，一路上他都很安静，甚至有些过分的乖巧。

车停在山崖边。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红，很美。

然后…然后是猝不及防的剧痛和窒息感。

我最后的意识，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张依然甚至带着些许满足和期待的脸。我不明白。为什么？

耳边似乎隐约响起他曾经问我的一句话，当时觉得莫名其妙，现在却像冰锥一样刺穿我的灵魂：“小羊姐姐，爸爸说那个地方没有痛苦，是最好的地方…你想去吗？”

原来…他问的是字面意思。

原来，他世界里“对她好”的方式，就是送她去他父亲描述的“那个地方”。用最决绝、最残忍的方式。

黑暗吞噬我之前，我最后想到的，是白阳哥。

对不起啊，哥。

让你又一次…要面对重要的人的离开。这次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仇敌可以让你去追捕、去审判。你面对的，是一个你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悲剧，一个被扭曲的“爱”杀死的傻瓜。